原谅,并不是「全有」或「全无」的状态

原谅,并不是「全有」或「全无」的状态

把「放下」和「原谅」混为一谈,导致很多人对于原谅的必要性感到困惑。如果你读到的研究显示,不原谅会让你不幸福,那项研究应该更精确地说,长期无意义的愤怒和怨恨才对你的健康有害。或者,包容和同理心是值得培养的好能力,即使是对伤害我们的人亦然。那些说法难以辩驳,但都不需要你原谅对方,才能培养那些好能力。

我请上百人定义他们体验过的「原谅」,我问了很多问题,其中包括:「你怎幺知道你何时原谅了对方?」「什幺徵兆和讯号会表明你已经完全原谅某人了?或你正在原谅他的过程中?」我请那些人举例说明。说到原谅,我们使用语言的方式各不相同,但大家都以为在讲同一件事。

这些访谈结果,证实了我在临床实务中观察到的现象。很多人把「原谅」定义成「逐渐放下伤痛的经验」,也就是不再一直想着伤痛,或是回想起对方对自己的伤害时,不再激动或心情震荡。他们所谓的原谅,是指想起过去的伤害时,不再被困扰着。或者,偶尔还是会感到愤怒,但频率和强度都逐渐下降,自己抽离得比较远。

有些人则是以崇高的精神标準来定义「原谅」。「我原谅对方时,我用爱与光包围着那个人,我对他抱着一片善意,祝他幸福快乐。」我遇过一些人,有能力宽恕十恶不赦的人,他们教导及实践这种彻底的宽恕──就算是罪大恶极或骇人听闻的情况,依然可以展现爱与包容。

这种原谅不只是为了受伤者而放下,而是更进一步,知道犯错者也承受着痛苦,希望犯错者也能快乐幸福。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种彻底的宽恕,也不是每个人都努力追求这种境界。寻求以其他的方法纾解愤怒、悲伤和痛苦的人,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没那幺崇高,也不会因此就显得心态封闭。

我很少使用「原谅」这个词。只有透过真诚聆听及自我检讨而努力挣得的宽恕,我才会使用这两个字。我实在不知道,在欠缺真诚的道歉下(或是无法以某种方式证明他真的很抱歉,以后绝不再犯),原谅一件有害或伤人的事情有什幺意义,虽然我知道继续爱那个人以及祝他一切安好是什幺意思。

对我来说,「原谅」很像「尊重」,是无法命令、要求或强迫的,也无法毫无缘由地给予。针对亲密关係,我认同史普林所说的:「你原谅不思悔改的犯错者时,你并未恢复对他人的理解和仁慈能力。但是,当犯错者努力争取到你的原谅时,他就重拾了他的人性。」

我不是在鼓吹大家当个「不饶恕的人」。相反的,我非常清楚包容与了解伤害你但不肯道歉的人,是什幺样的感觉,因为我自己就有那样的经历。我的职业生涯和生活经验教我,应该以更宽广的观点去看待那些做坏事的人,我没把他们和最恶劣的行为或最不近人情的举动画上等号、没有认定他们就是那幺糟糕的人。我尽量从最宽广的角度去看那些人际关係的问题(包括我自己的),并教大家去了解型态,而不是去责怪或批判个人。

不过,话又说回来,当我觉得受到伤害,但对方不觉得自己有错、过于强辩而不愿听我的说法,或是觉得没必要道歉时,我不会用「原谅」来形容这种包容或接纳的感觉。

「原谅」这个词相当複杂,它的複杂度让我想起自己和儿子小班以前的对话。我在写《与儿女共舞》这本书时,小班读高二,他对书中某章标题有点意见:「哪种母亲会恨自己的孩子?」小班说我不该用「恨」那个字。他一向很喜欢跟我辩论。

我们讨论的时候,我发现小班也许是担心「恨」可能永远压过「爱」,可能觉得「恨」是固定不变的。我说,我们可能只恨某人三十秒,心态不是固定的,爱和恨是可以并存的。

不知怎的,我们的对话突然转了个大弯。

「要是我杀了人,妳还爱我吗?」小班问。他很喜欢提出这种假设性的问题。

我愣了一下,他又追问:「如果我是杀了哥哥呢?或是杀了哥哥和爸爸呢?妳还会爱我吗?」

我告诉他,我的大脑还转不过来,我无法想像那种问题。

「你要是做了那种事,你就不是你了。」我说。但小班不死心,他一直要我回答,发生那种事情后,我还爱不爱他。

我回答:「会,我还是爱你。」

他又继续追问。

我回答:「会,我还是爱你。」「对,我会去监狱探望你。」「没错,我会感到很内疚抓狂。」「对,我也恨你。」「不,我不会为你说谎。」

「不,我不会原谅你。」「对,我还是爱你,你永远都是我的一部分。」

这样问了一大串以后,小班终于满意了。

我很高兴小班能够理解原谅的複杂性。我无法想像在那种情况下原谅他,也无法把他从我的人生中切割,我不会停止爱他及恨他。当宽恕专家以二元法说话时(「你要是不原谅犯错者,就会一直陷在自己的愤怒和仇恨中,犹如囚徒」),他们把人类情感的凌乱複杂度,笼统地做二元划分。我的两个儿子即使以前年纪还小,也知道事情没有那幺单纯。

原谅往往被视为一种全有或全无的东西,就像怀孕一样,没有灰色地带。你要不是接纳犯错者,就是排斥他;你要不是原谅犯错者,就是不饶恕他。然而,你其实可以原谅对方九五%、二%,或任何比例。心理治疗客户每次听到我说出这个简单的道理时,往往大吃一惊,也鬆了一口气。

这几十年来,我遇到很多为宽恕所苦的客户。多年来的临床经验让我相信一个事实:你不需要原谅伤害你的人,也能摆脱负面情绪的痛苦。你甚至不需要原谅某种行为或疏失,也可以达到关爱及包容犯错者的境界。你不原谅某些事情、不想再见到某些人,并不表示你就无法怜悯他人或并非完整的人。即使你已经继续过日子,但是对某次伤害或无数的小冒犯依然抱持一些怒气,那些怒气也许可以让你变得更坚强或更勇敢。

最重要的是,不管是谁,都不能要求你原谅(或不原谅)其他人。无论是你的治疗师、母亲、老师、心灵导师、好友或人际关係专家,都不该插手。